“你一定要回来,不然晓萍会记你一辈子!”阿姨站在门口,声音不大,但像是一下戳进了我心里。
1983年冬天,天冷得像刀子割,风一阵接一阵地往脖子里钻。我拽了拽军大衣,心里一阵发紧。明天就要离开团里去军校报到了,可我总觉得少了什么。
最后想了想,还是硬着头皮往团长家走去。
说实话,我从小胆子不算小,但今天这事儿,让我心里打鼓。
团长一家待我很好,尤其是阿姨,总是把我当半个儿子看待。
可我这一走,意味着要几年见不了面,这份情谊怎么交代?
更何况,阿姨最近总是旁敲侧击地提起晓萍,搞得我心里更乱。
刚走到家属院门口,就看见晓萍站在那棵老槐树下。
她穿着件蓝色棉袄,头上戴着团里发的毛茸茸的军帽,冻得脸通红。
手里提着个布口袋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“晓萍,你咋在这儿?”我心里一紧,赶紧走过去。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可最后只是把布口袋塞到我手里。
“这里面是我织的两双袜子,明天上路冷,别冻着脚。”
我拿着那袋子,心里一阵发酸。
“晓萍,我明天……”
“我知道,你要走了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轻得快听不见。
“我……我就想说,你路上照顾好自己。”
说完,她扭头跑了,连头都没回一下。
我站在原地,捏着布口袋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晓萍是团长的外甥女,两年前从老家来投奔阿姨,刚来的时候还瘦瘦小小的,现在长开了,眉眼秀气,干活麻利,是个招人喜欢的姑娘。
平时我们见面多,阿姨总让我去帮忙扫院子、劈柴、买菜,晓萍每次都会跟着。
她有时候爱跟我说些村里的事儿,说她小时候怎么爬树摘果子,还说她爹娘在家里种了几亩地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她说得轻松,可我听着心里不舒服。
她的手很粗糙,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茧子看着就心疼。
可谁也没想到这姑娘心里会有我。
我一边往团长家走,一边想着怎么和阿姨开口。
说不上是愧疚还是别的,我总觉得对不起晓萍。
到了团长家,阿姨开了门,看到我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招呼我进屋。
“小林,冷成这样儿,快进来暖和暖和。”
屋里烧着火炉,暖意一下扑面而来。
“阿姨,我明天就要走了,来跟您和团长告个别。”
阿姨愣了愣,随即叹了口气,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你考上军校是好事啊,我们都替你高兴。”
说完,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只是晓萍这孩子……唉,小林,阿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这丫头对你有意思。”
我低着头,不敢看阿姨的眼睛。
“你现在年轻,有抱负,有前途,这感情的事阿姨不强求。”
“只是啊,晓萍她心思单纯,这两年对你是掏心掏肺的好,你心里得有数。”
我听了这话,心里一阵乱。
晓萍的好,我不是不知道,可现在我啥也没有,家里穷得叮当响,爹娘都盼着我能出人头地。
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耽误晓萍。
阿姨看我不说话,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,阿姨也不多说了,路上注意安全,有机会常回来看看。”
我点了点头,心里一阵发堵。
第二天一大早,团里派车送我去车站。
我背着行李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家属院,刚想上车,就看到晓萍站在槐树下,远远地看着我。
她没追过来,只是站在那儿,风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那一瞬间,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。
车开动的时候,我一直看着后视镜里的晓萍,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。
军校的生活紧张而充实。
白天上课,晚上训练,几乎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。
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总会想起晓萍。
她递给我布口袋时的表情,总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。
可我终究什么都没做,连一封信都不敢写。
毕业那年,我被分到一个离原团不远的地方当排长。
连队里的事一桩接一桩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有时候我也想,等忙完这阵子,就回去看看阿姨一家,可一直拖到1987年春天,我都没能成行。
那年清明,我接到家里的一封信。
信里说父亲重病,让我赶紧回家一趟。
我请了假,赶回老家。
父亲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母亲拉着我的手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小林啊,你爹可能熬不过去了,你赶紧去找个对象,好让他放心啊!”
我知道母亲是急的,可我心里更乱。
父亲去世后,我在家守孝了几个月。
母亲天天催着我去相亲,可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少了什么。
后来,有一天,我听邻村的战友说起晓萍。
“小林,你知道吗,晓萍嫁人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谁啊?”
“听说是个城里的技术员,条件挺不错的。”
战友说得轻描淡写,可我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晓萍嫁人了。
她终于等不下去了。
我应该替她高兴,可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?
那段时间,我整个人都像丢了魂,连训练都提不起劲。
连长看出了我的状态不对,找我谈话。
“小林啊,人这一辈子,谁还没点遗憾?”
“你现在是军人,得把心思放在工作上。”
我点头答应,可心里总觉得难受。
1988年,我跟随部队参加了一次野外演习。
演习结束后,我终于鼓起勇气,决定去团长家看看。
那天下午,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我提着一篮子水果,站在团长家门口敲了敲门。
开门的是阿姨。
她一看到我,愣了几秒,随即笑着招呼我进屋。
“小林啊,你回来啦!”
屋里还是老样子,火炉烧得旺旺的,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。
我和阿姨聊了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问起了晓萍。
“阿姨,晓萍她……还好吗?”
阿姨听了,眼神暗了下去。
“晓萍她……本来说要嫁到城里去,可后来身体不好,那家人就退婚了。”
我听了这话,心里一阵刺痛。
“她现在人呢?”
“回老家了,这孩子命苦啊……”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,心里五味杂陈。
几天后,我请了假,买了票去了晓萍的老家。
村子依旧破旧,泥泞的小路上满是积水。
我在村头找到了晓萍。
她正在地里干活,瘦瘦小小的背影让我一阵鼻酸。
“晓萍!”
她抬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继续干活。
“你咋来了?”
她的声音有些冷淡。
“我想看看你。”
她抬头看着我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我现在这样子,不值得你看。”
我上前一步,拉住她的手。
“晓萍,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你在我心里都是最好的。”
她愣住了,眼泪一下涌了出来。
那一刻,我终于明白,有些人,有些事,是注定不能放弃的。
后来,我带晓萍回了城。
我们结了婚,一起努力过上了好日子。
人生总有遗憾,但只要心怀希望,一切都会变好。
晓萍教会了我这一点。
